作者:德坤

范晔(《但是还有书籍》第一季第一集)

借阅这本书多多少少是出于书名,而了解本书的作者,则更多地是在纪录片《但是还有书籍》第一季第一集中,作为翻译家的范晔,向观众们展示了这份孤独的职业。在国内历经多年盗版,终于获得《百年孤独》的版权后,有谁能担当这部不朽巨著的翻译重任呢?当范晔的译本受到读者的赞许后,我们不免会想要了解,范晔本人是如何看待马尔克斯,以及他的翻译观念又是怎样的呢?

范晔(《但是还有书籍》第一季第一集)

于是,我打开了这本《诗人的迟缓》,让译者范晔作为导读,带领着走进神秘又瑰丽的南美文学,感受马尔克斯、科塔萨尔、略萨等影响过一代又一代中国作家的南美文学巨擘们。在某种意义上,文学和旅行有着难以分割的联系,面对难以前往,但又心向往之的南美,凭借范晔的笔触,也可稍有宽慰。阅读即旅行,书房就是旅行的起点和归宿。科塔萨尔夫妇在意大利旅行时,就曾经买廉价的简装书,夫妇两边看边撕,书页在意大利的铁路上飞舞,“仿佛一首飞逝的长诗撕成碎片向着遗忘之乡一路抛洒。”(《百年孤独》)

《Tres tristes tigers》

印象中范晔多次谈到对古巴作家因方特的作品《Tres tristes tigers》书名的翻译,这个书名其实是一个绕口令的开头,直译过来是“三只悲伤的老虎”,如果用这个直译来当书名,至少是没了绕口令的味道。原书名中,老虎象征着蛮荒之地和异国情调——小说真正的主人公是五十年代革命前夜的哈瓦那,城市里自然不会有老虎,悲伤是文学情绪,三则是文化符号。英语译者经过漫长的探索,最后的翻译是《Three Trapped Tigers》,悲伤变成了“被困”,但至少保留了TTT的头韵,那中文怎么处理呢?范晔想出了一个差强人意的答案(不过在纪录片中介绍时,却又不无得意)“苦虎图”,通过“苦、虎、图”三字同韵母,来比拟原书名的头韵,苦对应悲伤,三则用三个字来表示。可以说在文字游戏的对话中,范晔这一手算得上妙笔生花。

《世界末日之战》

但也有几乎无解的书名,略萨的名作《La guerra del fin del mundo》究竟是《世界末日之战》还是《世界尽头之战》呢?小说的事件发生在荒僻的“世界尽头”,但对于小说中的人物来说,却又是“世界末日”之战,书名中的“fin”究竟何所指?诺奖大佬略萨后来访华时,微笑着表示这个词包含空间与时间双重含义,而中文中确实难以找到兼备两者的译法——除非像我这样不自量力,设想一个“宇宙终焉之战”,毕竟“宇宙”就有时间和空间双重含义。

《诗人的迟缓》

总有一些名家会持有文学名著难以翻译的观点,比如西班牙作家阿索林在《被译》中,认为原文有一种无法估量的微妙调子,在变成另一种语言时就消失了。同为西班牙人的佩拉约则认为,翻译诗歌,重点不是难以在不同语言中传译的音节声响,而是“灵魂中的颤栗”。这些大而皇之的要求,落到实践中,也许就是瓦雷里所谓“用不同手段创造相似的效果”,这么看来,“苦虎图”算是达标,“宇宙终焉之战”就不妨一笑了之吧。

范晔(《但是还有书籍》第一季第一集)

范晔自己心目中的理想翻译——也就是“反向”的创作,对原诗的“再现”,应当是某种传神写意的手摹心仿,文体风格上的浃恰无间,诗意气场的无形置换。当然即便是范晔自己,也只能以“下次我会失败得漂亮些”来自勉,翻译在某种程度上,与编辑、校对可合称“三傻”,唯有真正的心怀热爱,才会像个傻子一样,投身于着无边无际的功业。

在本书的最后,范晔介绍了乌纳穆诺,西班牙思想家、文学家,也是一位险些遭遇“最后一次演讲”的知识分子。范晔引用了西班牙作家赛尔卡斯与朋友在酒后对完美社会的构想——至少要有智者、医生和说不的人,来形容乌纳穆诺。智者管生,医生管死,而说不的人,则在决定社会前途的关键时刻,在群情汹涌的狂热时刻,忠于自己真实的想法,不出于任何利益或虚荣心,有勇气说出“不”,即便从此成为人民公敌。敢于说“不”,是知识分子的尊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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